通道里的阴寒还未从骨缝里散去,迎面砸来的便是裹挟着焦土味的滚烫黄沙。

三十息的交割期已过。李长生拉着曲幽幽,踏出哨卡阴影。

这是一片用粗糙的削尖灵木强行围成的集结地。烈日当头,空气被炙烤得微微扭曲,逼仄的空间里挤满了被迫参编的底层散修。到处都弥漫着汗酸、劣质草药和令人窒息的死气,像一个随时准备关门屠宰的巨大牲口棚。

李长生没有立刻往前走。内腑深处,刚才篡改死囚名册底层代码的代价还在发作。像有无数把钝刀在经脉里反复拉锯,疼得他呼吸发虚。

“让开!我要回去!我不去遗迹!”

队列前方,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
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中年散修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等死的压抑,猛地撞开前面的人,手脚并用地朝着来时的传送通道狂奔。

他只跑了五步。

沙地微微凹陷。没有丝毫法术波动的光芒亮起,几道暗红色的残缺阵纹如闻到血腥味的活物,瞬间破土而出,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。

前冲的姿势戛然而止。

没有任何惨叫,因为他的喉管在半息内就干瘪了下去。皮肉收缩,水分和生机被强行抽离,头发大把脱落。发黑的血液从他五官里被强行压榨出来,顺着阵纹流向地底。

啪。

一具干枯的骨架砸在滚烫的黄沙上,道袍散落在旁。从活人到白骨,不到三息。

旁边的散修们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有几个甚至尿了裤子,浓烈的尿骚味混入热浪中。

李长生微微眯眼。在他灰暗的视线里,那几道缩回地底的阵纹散发着极其混乱的逻辑乱码。这片区域的底层规则已经被天庭修改成了单向过滤网,只准进,不准退,且毫无底线的嗜血。

“都他妈看什么看!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们!”

一声暴喝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开。

一条夹杂着浑浊灵压的长鞭狠狠抽在人群边缘。两个还在发愣的散修被直接抽得凌空翻滚,后背的皮肉被倒刺瞬间撕裂,鲜血淋漓。

动手的是几名穿着赤色短打、裸露的手臂上布满刺青的壮汉。他们腰间挂着腥气极重的妖兽头骨,手里提着鞭子,像驱赶猪猡的屠夫,用最粗暴的动作将几百个炮灰往集结地深处赶。

裂谷血鬣。这群一直在荒野里干着杀人越货勾当的雇佣兵,此刻戴上了天庭鹰犬的项圈,手段比正规执事更肆无忌惮。

陈玄鹤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沙丘高点。他那条断掉的右臂用布条草草吊在胸前,道袍上甚至还沾着灰土,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丝毫屈辱,只有对下方如草芥般生命的冰冷漠视。

李长生没有抬头。他将窃天体的所有气机紧紧锁在骨髓深处,心脏的跳动频率被他刻意压到了每分钟三十下。

他拉着曲幽幽,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的病鬼,顺着鞭打造成的推搡力道,没有任何挣扎地退到了队列的最边缘。

一个满脸横肉的裂谷血鬣佣兵注意到了他们。

这佣兵手里拿着一个低阶的探查罗盘,大拇指按在机括上,眼神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审视,大步跨过地上的血迹逼了过来。

“那边的,把头抬起来!测灵!”

李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绷紧。如果那罗盘强行扫入他的经脉,激起虚数空间里黑棺的排斥,立刻就会变成死局。

身旁的曲幽幽突然剧烈地佝偻起腰。

她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。这是一种极其自毁的方式,半妖逆鳞深处仅存的一点毒煞,被她强行混着舌尖血逼了出来。

一丝淤黑的鲜血从她紧闭的唇角溢出,滴在黄沙上。

“嗤——”

一股仿佛尸体在阴沟里捂了半个月的腐臭味,夹杂着刺鼻的腥气,瞬间在空气中散开。

那名刚走到两步外的佣兵脚步一顿,脸色肉眼可见地发青。他猛地捂住口鼻,胃里发出一阵干呕的痉挛声。

“妈的,什么病痨鬼,臭得辣眼睛!”

他嫌恶地倒退了两步,探查罗盘连举都懒得举了,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倒霉散修的腿弯上,骂骂咧咧地绕开了他们:“晦气!滚滚滚,都给老子往前走!”

李长生低垂着眉眼,反手握住曲幽幽的手腕。

一丝隐蔽的纯净本源顺着指尖度入她的经脉,强行压住她濒临暴走的毒血。

曲幽幽疼得浑身发抖,指甲掐进李长生的掌心,却因为李长生的动作,眼神里透出一抹病态的痴迷。

“在这鬼地方,同情心连半块灵石都不值。”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冷酷地陈述一个物理常数,直接斩断了曲幽幽想要反击的念头。

就在这时,右侧的栅栏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

一个右耳呈现惨白色变异漏斗状的男人,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柱上。裴铁鸢。

他冷眼看着李长生这副连躲都不会躲的窝囊模样,脚尖随意地在沙地里一挑。

“啪。”

一块布满暗绿色杂质的劣质灵石贴着地面滚了过来,精准地停在李长生的脚背前方一寸处。

灵石表面散发着极微弱的麻痹毒气,只要触碰,经脉就会滞涩半个时辰。这是老手找探路肉盾时最廉价也最有效的试探。

李长生视线中的灰黑乱码微微转动,一息之内就拆解了毒性。

但他没有立刻避开。

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,足足停顿了两息,才像个迟钝的凡夫俗子一样,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,笨拙地拉着曲幽幽往后退了半步,任由那块灵石被风沙覆盖。

但在他后退的那个瞬间,一缕连高阶修士都无法察觉的微观乱码,像蜘蛛丝,悄无声息地钉在了那块劣质灵石的纹理中。

裴铁鸢嗤笑了一声,低声骂了句“废物”,便收回视线,重新在人群里寻找下一个肉盾。

集结地的风沙更大了。

距离李长生十步之外的裂谷血鬣队伍中,一个大半张脸裹在黑布里的男人,正注视着这一切。

贺拔渊。

他混在佣兵里,视线在李长生的颈侧动脉上停留了两息,确认这个曾经翻云覆雨的猎物,现在已经彻底沦为无路可退的死囚。

他微微偏过头,越过攒动的人头,迎上沙丘上陈玄鹤的目光。

黑袍下的左手极其隐蔽地抬起,四根手指依次收拢,最后比了一个切断喉管的动作。

绝杀倒计时。

陈玄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
“所有受检者,列阵。交出储物法器,依次过检。”

一道清冷、刻板,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女声,像冰锥一样切开了集结地的喧闹。

刚刚还在挥鞭怒骂的裂谷血鬣佣兵们,听到这个声音,竟然齐齐收敛了暴戾的动作,迅速退让到两侧。

安检阵眼中心,站着一个穿玄色轻甲的女人。

江月白。这把镇魔司最锋利的刀,此时就像一架没有感情的安检机器。她轻甲上那几道深紫色的旧伤疤,是与诡异生死搏杀留下的功勋,也是她绝对忠于天庭法度的烙印。

她手里握着一方高精度的镇魔司法器扫描仪。那不是常规的骨镜,而是对高维污染有着零容忍度的军用探测器。

队伍像履带上的生肉一样往前推进。

“滴。”

法器发出机械的单音,一个个散修木然地走过。

轮到李长生。

他松开曲幽幽的手,面无表情地走到阵眼中心。体内的气机被他压得死死的,连心脏的跳动都微弱到了极限。

江月白没有立刻按下机括。

她微微蹙眉,那双终年像结了冰的眼睛紧盯住李长生死灰般的脸。

她那特异的共鸣灵体,在李长生靠近的三尺内,莫名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像针尖扎入骨髓般的寒意。那绝不是一个干瘪病鬼该有的气息。

江月白握紧扫描仪,直接抵住李长生的胸口。

机括按下。

“滴——”

原本平稳的声响突然剧烈卡顿。

下一瞬。

尖锐的金属低鸣声毫无预兆地在集结地上空炸开,像指甲用力刮过琉璃的刺耳尖叫。

扫描仪法盘上,象征安全的蓝光瞬间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。那代表高维异端污染的红光急促闪动,将李长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映照得犹如厉鬼。

全场死寂。

无论是远处的陈玄鹤,还是暗中捏着刀柄的贺拔渊,全都僵在了原地。

“呛!”

长剑出鞘的脆鸣撕裂了风沙。

森寒的剑气甚至没有给人眨眼的余地。

江月白的手腕一翻,三尺长剑稳稳地抵住了李长生的咽喉。

剑锋入肉半分,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剑脊缓缓滑落。

“异端。”江月白的声音比剑锋更冷。